旅行 · 随笔
寻找南斯拉夫
这句话听起来像谜语,但它是真实的。从1918年到2003年,在南欧那片被亚得里亚海、潘诺尼亚平原和巴尔干山脉切割的土地上,先后出现过三个叫"南斯拉夫"的国家——南斯拉夫王国、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、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。如今它们全部消失了,像一场做了八十多年的梦。梦醒之后,那片土地上多了七个国家和地区:斯洛文尼亚、克罗地亚、波黑、塞尔维亚、黑山、北马其顿,以及地位未定的科索沃。
柏琳的《边界的诱惑:寻找南斯拉夫》(单读·上海文艺出版社,2024年2月)写的就是这场梦的余烬。从2018年到2020年初,她只身一人走进前南斯拉夫的六个加盟共和国,与出版人、理发师、酒保、房东、退伍老兵、大学生攀谈,试图在普通人的日常里,打捞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的幽灵。
这不是一本旅游指南,也不是一本历史教材。柏琳懂塞尔维亚语,行前做了大量知识储备,她的行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——她想弄明白:是什么造成了人与人之间、民族与民族之间的重重边界?如果没有边界,我们能否更好地理解彼此?
这个问题,放在2026年的当下,比在2018年更显尖锐。世界正在重新竖起高墙,而巴尔干这片土地,早已把高墙的故事讲了一千多年。
要理解南斯拉夫为什么消失,得先理解它为什么会出现。而要理解它为什么出现,得回到一条更古老的线。
公元395年,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两半。分界线从巴尔干半岛穿过——大致从今天的斯库台里湖往北,经贝尔格莱德,一直到萨瓦河,以萨格勒布为界。这条线不只是政治疆界,它后来成了拉丁语世界和希腊语世界的语言分界线,再后来又成了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宗教分界线。
一条线,劈开了两个文明。
公元6至7世纪,斯拉夫各部落从东欧迁入巴尔干半岛,同化了当地的伊利里亚人、色雷斯人,演化成南部斯拉夫人的几个分支:斯洛文尼亚人、克罗地亚人、塞尔维亚人、马其顿人、黑山人,以及后来的波斯尼亚人。他们同源同种,语言相近,本该是一家人。
但那条罗马帝国的旧分界线,像一道看不见的伤疤,把他们劈成了两半。
西北部的斯洛文尼亚人和克罗地亚人,落入哈布斯堡王朝和奥匈帝国的势力范围,信奉天主教,使用拉丁字母,接受西欧拉丁文明;东南部的塞尔维亚人、马其顿人、黑山人,则受拜占庭帝国影响,信奉东正教,使用基里尔字母,浸染于斯拉夫东正教文明。
到了14世纪,第三股力量来了。奥斯曼土耳其人从东方涌入,1389年在科索沃原野击败塞尔维亚军队,此后五百年间统治了塞尔维亚、马其顿、波黑、黑山的大部。土耳其人带来的是伊斯兰教。许多波斯尼亚人改信了伊斯兰教——他们原本信奉一个叫"鲍格米勒"的基督教异端派别,在奥斯曼统治下索性成了穆斯林。这就是今天波黑"穆斯林族"的由来。
于是,在南斯拉夫这片不大的土地上,形成了三大宗教、两大文明板块犬牙交错的格局:西边的天主教、东边的东正教、中间的伊斯兰教,彼此碰撞了五百年。
柏琳在书中写到的德里纳河上的桥,正是这个格局的隐喻。那座桥一头连着东正教的塞尔维亚,一头连着穆斯林的波黑,桥下的河水日夜流淌,见证过帝国的更迭、民族的迁徙、战争的屠戮。桥是连接,也是边界;是南斯拉夫的象征,也是巴尔干的宿命。
"巴尔干"这个词,本身就有故事。
它本是一个地理概念,指巴尔干山脉所在的半岛。但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,它变成了一个动词——"巴尔干化"(Balkanization),专指一个地区分裂成若干互相敌视的小国。这个带有贬义的词,是西方人发明的。在主流西方话语里,巴尔干位于欧洲的边缘,领土属于欧洲,却不在"现代欧洲"的精神世界之内;它是"原始民族主义情感"的发源地,是欧洲文明结束、其他区域开始的地方。
但历史的真相要复杂得多。
所谓"巴尔干化",至少有两层含义。第一层,是巴尔干弱小民族在奥斯曼帝国衰落时觉醒的民族意识,他们要建立自己的民族国家,这与帝国维持统治的需求发生冲突。第二层,是欧洲列强对这一过程的插手——俄国想控制黑海出海口、保护东正教徒;英国要保住通往印度的航路;法国想恢复国际地位、保护商业利益;奥匈帝国既想扩张又怕多民族帝国解体。
巴尔干的悲剧,从来不只是巴尔干人自己的悲剧。
从18世纪开始,衰落的奥斯曼帝国被称为"欧洲病夫",列强围绕如何瓜分它在巴尔干的遗产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角逐,史称"东方问题"。1878年的柏林条约,由大国们越俎代庖地重新划定了巴尔干版图——波黑问题、科索沃问题、马其顿问题,追根溯源,都与这场大国分赃有关。巴尔干从此被称为"欧洲的火药桶",并在1912-1913年接连爆发两次巴尔干战争。
然后是1914年6月28日,萨拉热窝。一个叫普林西普的塞尔维亚族青年,开枪刺杀了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。一个月后,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。德奥意vs英法俄,摩拳擦掌的各方早就已经蠢蠢欲动,就差点个火。
普林西普后来的评价也充满了历史的讽刺性,一战结束到南斯拉夫时期,他是民族解放英雄,南斯拉夫解体、波黑内战时期,他成了极端民族主义恐怖分子,2004 年,桥上的铭牌才回归中立:1914 年 6 月 28 日,加夫里洛・普林西普在此刺杀奥匈皇储斐迪南大公与妻子苏菲。只记录史实,不做价值定性。
讽刺的是,点燃世界大战的那颗子弹,射向的恰恰是想给予波黑更多自治权的皇储。让人联想到对朝堂权术毫无兴趣的皇家锁匠路易十六,到头来被推上了断头台。而普林西普本人,作为一个被奥匈统治的斯拉夫人,想的是把所有南部斯拉夫人统一到一个国家里。
他的愿望,在四年后以一种他未必预料到的方式实现了。
1918年12月1日,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帝国随着一战结束而崩溃,"塞尔维亚-克罗地亚-斯洛文尼亚王国"宣告成立。一千多年来,南部斯拉夫各民族第一次有了一个统一的独立国家。1929年,这个王国改名为"南斯拉夫王国"——"南斯拉夫"(Jugoslavija),字面意思就是"南部斯拉夫人的土地"。
但这个国家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。
王国政权奉行大塞尔维亚主义,塞尔维亚人几乎垄断了政府和军队的主要职位。在165名将军中,有160人是塞尔维亚族。当局推行"一个国家、一个国王、一个民族"的治国原则,歧视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。民族矛盾尖锐到什么程度?1934年,克罗地亚的乌斯塔沙组织和马其顿内部革命组织联手,在法国马赛刺杀了国王亚历山大一世。
二战期间,这个脆弱的王国被德意法西斯彻底肢解。更可怕的是,法西斯蓄意挑动民族仇杀:克罗地亚独立国的乌斯塔沙分子对塞族实行"民族灭绝"政策,仅贾塞诺瓦茨集中营就杀害了数十万人;而塞尔维亚族的切特尼克分子也血洗克罗地亚聚居区报复。昨天还是邻居,今天就成了仇人。
二战结束后,约瑟普·布罗兹·铁托——一位克罗地亚裔的共产党人——领导南斯拉夫游击队打败了法西斯,以联邦制重建了国家。这个新南斯拉夫有句著名的概括:一个国家、两种文字、三种语言、四种宗教、五个民族、六个共和国、七个邻国。
铁托是个强人。他与斯大林决裂,开创了独特的"自治社会主义"道路;他是不结盟运动的创始人之一,在冷战两极之间走出第三条路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南斯拉夫是巴尔干地区最繁荣的国家——人均住房面积18平方米,每8人一辆轿车,护照几乎免签全球。
那时,南斯拉夫人见面不说自己是塞尔维亚人、克罗地亚人,只说"我是南斯拉夫人"。饭店老板会指着铁托在贵宾签名册上的笔迹说:"老头子死了以后,我们的国家就每况愈下了。"
但繁荣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。
1980年5月4日,铁托逝世。一个靠政治强人勉强捏合的政治实体总是脆弱的。联邦政府实行国家元首集体轮流制,无法形成坚强有力的领导核心。经济危机接踵而至——通货膨胀率一度高达2600%,失业率17%,外债超过200亿美元。政治权力过度下放,联邦政府几乎只剩下外交和国防的权限。
但真正杀死南斯拉夫的,不是经济,而是被重新唤醒的"身份"。
柏琳在书中有一个极为精彩的洞察:身份归属意识是一种政治构建,它的发酵始端是19世纪的浪漫民族主义。 她讲了一个故事——一个19世纪的保加利亚爱国知识分子走在乡间路上,碰见几个农民在聊天,他跑过去说:"你们知道自己是保加利亚人吗?怎么可以用塞尔维亚语讨论保加利亚的东正教圣礼?"农民茫然地看着他,对着东方画十字,觉得明确一个"身份"很荒唐——"我知道自己信东正教,至于我用什么语言说祷告词,那不重要。"
柏琳指出:从公元6世纪到18世纪,在这将近1200年的时间里,南斯拉夫人并没有我们今天讨论的"身份归属"问题。 这完全是19世纪以后被知识分子"发明"出来、又被政客利用的概念。
但在1990年的南斯拉夫,这个被发明的概念变成了致命的武器。
那一年,南联邦通过《政治结社法》,实行多党制。一个人口只比上海多一些的国家,一下子冒出200多个政党。赢得选票的,全是高举民粹主义大旗的极端政党——"斯洛文尼亚属于斯洛文尼亚人""克罗地亚属于克罗地亚人""科索沃属于科索沃人"。口号越激烈、越极端,越能赢得选票。
1991年6月25日,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同时宣布独立。第一个承认它们的是刚刚统一的德国——尽管多数欧共体成员还有疑虑,德国仍以"欧盟应统一对外"为由游说各国承认。后来有人问塞尔维亚外交官,怎么解释德国如此热衷?他说,克罗地亚在二战期间是德国的傀儡国。
多米诺骨牌倒下了。波黑、马其顿相继宣布独立。战争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最惨烈的是波黑。这个共和国民族成分最为复杂——穆族占43.7%,塞族占31.4%,克族占17.3%。三方为争夺领土展开血腥厮杀,战争持续3年8个月。萨拉热窝被塞族武装围困近4年(1992-1995),日均炮击和狙击导致1.1万平民死亡,其中包括1600名儿童。 著名影片《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》的导演,也在这场围城之战中因物资短缺而饿死,这座曾举办过1984年冬奥会的城市,沦为二战后欧洲最惨烈的战场,当你在萨拉热窝的商业街漫步时,可以看到地面上用红色树脂或油漆填充的迫击炮弹坑,被称为“血色玫瑰”,旨在纪念遇难者,并时刻提醒世人战争的残酷与和平的珍贵。
然后是1995年7月的斯雷布雷尼察。联合国划定的"安全区"里,塞族军队在指挥官姆拉迪奇的带领下,系统性地屠杀了8000多名波黑穆斯林男子和男孩。这是欧洲自二战以来最严重的种族灭绝暴行。至今,遗体仍在被从乱葬坑中一具具辨认出来。
1999年,科索沃危机爆发。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未经联合国授权,对南联盟进行78天空袭。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被炸,三名中国记者遇难。这场轰炸,至今仍是中国人关于巴尔干最深的记忆之一。
历经十年动荡,南斯拉夫彻底消失。30万人丧生,200多万人流离失所。一个曾经人均收入2300美元的中等发达国家,被打回了原形。
读完柏琳的书,最萦绕不去的是那个问题:为什么人如此执着于边界?
柏琳给出的"诱惑"二字,意味深长。边界诱惑我们,因为它许诺了安全感——当我说自己是塞尔维亚人、阿尔巴尼亚人还是克罗地亚人,这个身份直接决定了我被谁保护、会不会挨枪子儿、证件会不会被扣押。在动荡中,身份是护身符;在恐惧里,边界是避风港。
但这种安全感是虚妄的。柏琳在前南的土地上亲眼看到:历史幽灵的碎片穿插在日常生活的缝隙中,让彼此的嫌隙重新生长出新的边界。 边界不会带来和平,它只会制造新的边界。
书中最动人的,是那些拒绝被边界定义的普通人。
一个波黑塞族司机,热情地向柏琳介绍一个跨宗教的音乐团体:"在我们这儿,宗教的多样性才是治愈、希望和庆祝的源泉,而音乐是最好的表现方式,这才是真正的波斯尼亚。"
一个叫埃米尔的波黑年轻人说:"种族和宗教不应该继续成为萨拉热窝的标签。"
一个叫卢卡的大学生说:"我希望,有一天在萨拉热窝,如果一个年轻人想学习哲学,不会有人对他说'这样你就找不到工作了'。我希望我们的孩子都会得到良好的生活,无论他是塞族人、克族人还是穆族人。"
柏琳感慨:"这哪里是萨拉热窝的未来,这分明就是世界憧憬的未来。"
《边界的诱惑》写的是巴尔干,但它指向的是整个世界。
塞缪尔亨廷顿说巴尔干是"文明断层线"地区,就像不同地壳板块的接合带容易发生频繁的地震,罗马帝国、奥匈帝国、奥斯曼帝国、纳粹德国,苏联,每一个强邻都直接或间接地染指过这片土地。但仔细想想,哪条边界不是断层线?哪两个民族之间没有历史的积怨?哪一种"身份"不是被发明出来、又被利用的?
南斯拉夫的悲剧提醒我们几件事:
第一,民族身份不是天生的,它是被建构的。 那些看似古老的"世仇",往往只有一两百年的历史。把它当作宿命,就中了政客的圈套。
第二,多民族国家需要真正的制度智慧。 南斯拉夫联邦的失败,既有"弱塞则南强"路线对塞尔维亚的过度打压,也有联邦职权被各共和国蚕食至空的"邦联化"歧途。一碗水端平不等于各搞一套,民族平等不等于鼓励分离。
第三,外部势力的"帮助"从来都是有代价的。 从1878年的柏林条约到1999年的北约轰炸,大国每一次插手巴尔干,都不是为了让巴尔干人过得更好。
第四,也是最被忽视的一点:凝聚各个族群的,永远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,而不是宏大的民族、宗教身份认同。 当政客们鼓吹对抗时,年轻人想的是"我们如何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"。
柏琳说,这本书不是关于前南斯拉夫的"百科全书",而是"她一个人脚下的前南斯拉夫"。这恰恰是它最珍贵的地方——它没有用宏大叙事覆盖个体经验,而是让一个个具体的人,在历史的废墟上开口说话。
2018年,柏琳第一次踏上巴尔干时,世界还没经历疫情,逆全球化还未成为共识。如今读完这本书,再看当下世界——民粹主义横行,高墙重新竖起,身份政治愈演愈烈,逆全球化大行其道,"我们"与"他们"的界限被反复划定——你会发现,巴尔干的故事不是例外,而是一面镜子。
南斯拉夫消失了。但南斯拉夫的幽灵,仍在这颗星球上游荡。
每一个被边界困扰的人,或许都该读读这本书。不是为了寻找答案,而是为了学会质问——是谁在划定边界?谁从中获利?而在这条线的两边,那些被称作"敌人"的人,是不是和我们一样,只是想过正常日子的普通人?
边界的诱惑在于,它许诺了安全。但真正的安全,从来不在边界之内,而在人与人真实的联结之中。
这大概就是柏琳穿越巴尔干,最终想告诉我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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